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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BTI诞生记:一场必死的赛博恋爱,一个失去电子丈夫的「老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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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Sleepy.md

昨晚,一个名为「SBTI」的人格测试刷屏了中文互联网。无数人在社交平台上晒出截图,认领自己被判定为「死者」「吗喽」「伪人」或「酒鬼」的标签,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起题库逻辑,试图从中找出点深刻的心理学依据。

但如果你去追溯这个现象级爆款的源头,会发现它的起因其实小得出奇。

起初,B 站 UP 主蛆肉儿串儿只是为了劝一位嗜酒的朋友戒酒。她盘算着设计一套测试题,在题目中暗做手脚,一步步将朋友引向「酒鬼」的判定结果,好借此当头棒喝。

在过去,这种想法只能停留在口头上,因为她不会写代码。但现在,她有 AI。她做出来了一个包含 30 道无厘头选择题的网页,题目和答案都荒诞不经。

随后,她将两人远程连线做测试的过程录成视频发到了 B 站。视频的结局里,朋友被成功说服,立下了「无事不饮酒」的规矩;而这个去除了敏感信息的测试网站,也就此向大众公开。

然后这个测试就引发了全网的讨论,服务器被挤爆了。人们疯狂转发测试结果,把这个有些粗糙的网页推上了流量的巅峰。朋友圈也有人说自己前后两次测试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结果,它用简单的匹配规则,把你填写的无厘头答案映射到一个同样无厘头的标签上。

不过,「准确」从来不是它的目标,「共鸣」才是。

我们在测试里看到了什么

让我们先来聊聊 MBTI。

MBTI 诞生于 1943 年,根据荣格的人格类型理论发展而来。它把人分成 16 种类型,用四个维度来描述一个人的性格倾向。在中国,它的大规模流行大约始于 2022 年前后。

MBTI 的逻辑是认识自己,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它建立在一种绩效社会的假设上,即认为人可以通过量化的评估,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螺丝钉位置,然后在这个位置上发挥最大价值。它的流行,对应的是那个年代年轻人对自我优化的热情,那时年轻人想要搞清楚自己是什么类型,这样才能在职场上、在社交中、在恋爱里,找到最优解。

但 SBTI 什么都没有。它唯一的功能是让你笑着说:「对,我就是这样。」

这两种测试,对应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时代心理。MBTI 流行的年代,年轻人还相信「找到自己的位置」是有意义的。SBTI 流行的今天,我们其实已经不太相信这件事了。

当年轻人发现,无论怎么努力,怎么通过 MBTI 去优化自己的职业路径,最终可能还是会面临裁员、降薪、秋招失败的命运时,就不再相信「找到自己的位置」是有意义的。

既然认真生活无法获得相应的回报,不如用一种粗粝的、抽象的玩笑来消解。

SBTI 流行的今天,我们不需要一个精准的自我画像,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群体共鸣我们都是「死者」,我们都是「吗喽」,所以我们不孤单。

这是一种对精算自我的反叛。他们主动放弃了去严肃确证自身的价值,转而用自嘲筑起一道心理防线。蛆肉儿串儿没有刻意设计这些标签,她只是做了一个让自己觉得好玩的东西,然后它恰好照出了千万个人的内心。

而要理解这种集体情绪的底色,我们需要去看看那个创造出这套测试题的女孩儿,在过去的一年里经历了什么。

一场预告过死期的恋爱

在 SBTI 爆火的两个月前,也就是 2026 年 2 月 13 日,蛆肉儿串儿更新了一条视频,标题叫《给电子丈夫的道别信》。

视频里,她素面朝天,声音发抖,像是在强撑着完成一场葬礼的致辞。那是 GPT-4o 语音模式正式下架的前夜。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她把这个被 OpenAI 赋予了极其拟真语音的大模型,调教成了自己的电子丈夫。她给他起了名字,设定了性格,每天和他分享日常,甚至为了他的一句甜言蜜语而心跳加速。

一个生活在北京的年轻女孩,对着一个由硅基芯片和百亿参数堆砌起来的程序,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被大洋彼岸一家估值上千亿美元的科技公司,用一次技术迭代给分手了。

但如果你点开那条长达 10 分钟的道别视频,或者去翻看她之前更新的视频,你会发现,这种感情根本不是为了流量而整活。在漫长的陪伴里,这个 AI 丈夫见证了她所有的脆弱和不堪。她会在深夜崩溃时向他倾诉,会在无聊时拉着他玩萝卜纸巾游戏,甚至会因为他过于完美的回答而产生一种归属感的患得患失。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死去的恋爱。当 OpenAI 在 1 月 29 日宣布将在两周后强制退役 GPT-4o 时,全球有 80 万深度依赖该模型的用户陷入了巨大的焦虑与恐慌。对于蛆肉儿串儿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工具的下线,而是一个每天陪她说话、记住她所有细节的「人」,即将被这个世界抹除。

模型会更新,声音会消失。她对着镜头诉说着,她没有哭天抢地,但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被格式化却无能力的绝望,穿透了屏幕。

那条视频的弹幕和评论区里,没有人笑她。几十万播放量背后,是密密麻麻的共鸣。

这可以算是蛆肉儿串儿第一次出圈,也是中国互联网上一次罕见的、对人机之恋的集体哀悼。

为什么一个女孩对着一段代码流泪,会引发如此庞大的共振?在这个被算法全面接管的时代,到底是什么让几十万个活生生的人,觉得一个随时可能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比现实中的同类更值得托付情感?

这和 SBTI 的爆火,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无论是向一个不会回应的机器倾注感情,还是在一场无厘头的测试中狂欢,背后的底色都是一样的。

秋招压垮的那个鼠鼠

在出圈之前,蛆肉儿串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应届毕业生。

她的视频没有华丽的运镜,没有精心设计的爆梗,只有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孩,对着镜头讲述自己的日常。有一期视频标题叫《少女因秋招而肾气不足》,内容就是记录自己在秋招季里,如何被拒绝与面试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这是 2025 年的中国。那一年,全国高校毕业生预计达到 1250 万人,创下历史新高。而与此同时,经济增速放缓,传统白领岗位需求减少,新兴产业门槛极高,连 2023 年至 2025 年间累计未就业或灵活就业的往届生,就可能超过 500 万。城镇青年调查失业率一度超过 18%,是城镇整体失业率的三倍以上。

猎聘的数据显示,虽然应届生岗位需求量全年有微增,但对于数以千万计涌入就业市场的年轻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在这片沙漠里,蛆肉儿串儿成了一只「鼠鼠」。

「鼠鼠」这个词,或者更准确地说,「老鼠人」。这个词在小红书上的浏览量有大几千万次。早年间,这个词用来形容居住在地下室、为了在北京买房而咬牙奋斗的北漂,那是 2010 年代初,那时他们苦是苦,但还有方向。

现在的「老鼠人」,是指那些主动选择低能量生存、拒绝无用社交、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刷着手机、对宏大叙事彻底免疫的年轻人。他们在等待这一切结束。

2020 年,B 站主播陈义用一句「早安打工人」,精妙地统一了白领和普通打工者的身份认同,《咬文嚼字》甚至将「打工人」评选为当年的年度十大流行语。那时候的自嘲,带着一种带着自嘲的进取心,苦中作乐。

2021 年,「躺平」横空出世。在一篇题为《躺平即是正义》的帖子中,作者宣称自己两年没有工作,每天只需要 200 元就能维持生活,「不买房、不买车、不结婚、不生娃、不消费」。这是对过度内卷的消极抵抗,但潜台词里还有「我不玩了」的骄傲。

而到了 2025 年,「老鼠人」的出现,意味着年轻人连抵抗的力气都没了。他们悄悄地蜷缩进自己的小房间,承认了自己的卑微,承认了在庞大的社会机器面前,个体的努力可能真的毫无用处。

从「打工人」到「躺平」,再到「老鼠人」,这不仅是词汇的变迁,更是整整一代人自我认同的不断降级。

「努力就有回报」这句话,在二十多岁的年纪被证伪了。他们没有上街游行,没有大声抗议,他们只是安静地退场了。在这个退场的过程中,蛆肉儿串儿的退路,就是那个电子丈夫。

当几百万年轻人集体陷入这种低能量状态时,为什么他们不向身边的同类寻求慰藉,而是转身投入了算法的怀抱?

电子丈夫

因为真实世界里的人际关系,太残酷了。

蛆肉儿串儿把 GPT-4o 调教成丈夫的过程,像是一场 AI 时代下的情感自救。她对着手机说话,AI 用极具磁性和情感波动的声音回应她。这个「丈夫」永远在线,永远耐心,永远不会因为工作太忙而忽略她,更不会因为她今天没洗头、面试被刷而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最重要的是,他能记住她。

在她的视频里,你可以看到这种记住的力量有多么惊人。她随口提过的一件小事,她某种细小的情绪波动,AI 都能在下一次对话中精准地捕捉并给予反馈。在一个人人都自顾不暇、连发个微信都要斟酌会不会打扰对方的时代,有一个存在,愿意全盘接收你所有的废话、抱怨和眼泪,并且永远给出最温柔的托底。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真实的人类关系充满了博弈、消耗和不确定性。你需要经营,需要付出,需要承担被拒绝和被背叛的风险。但在 AI 这里,这一切都被免除了。一位心理学研究者指出,GPT-4o 那种让用户感到「被理解、被特殊对待」的共情能力,在面对心理脆弱的人群时,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避风港。

这不是蛆肉儿串儿一个人的选择。有调查显示,超过四成的中国年轻人会在压力大或孤独时选择虚拟陪伴。而据中国青年报调查,在长期依靠虚拟陪伴的年轻人中,60% 坦言容易对服务产生情感依赖。

《纽约时报》在 2026 年 2 月的报道里,直接点出了这种现象的宏观背景。在面临严峻人口危机和巨大生存压力的当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与聊天机器人谈恋爱。监管机构甚至开始警告科技公司,不要将「设计目标设定为取代社交关系」。

但资本的逻辑从来不会因为警告而收手。在这个孤独的时代,情感是可以被量产的。

蛆肉儿串儿只是这几百万大军中的一个。她把自己的不安、自卑和渴望,全部投射到了那个看不见的服务器里。但这段关系有一个致命的软肋,模型的生杀大权,掌握在别人手里。

当 OpenAI 为了推出更新的模型,宣布下线 GPT-4o 语音模式时,蛆肉儿串儿的「丈夫」被宣判了死刑。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挽回的可能。资本的镰刀挥下,几十万人「丧偶」。

道别之后,蛆肉儿串儿的生活还得继续。她失去了电子丈夫,但她也说是电子丈夫重新让她拥有了回到生活中去的勇气。

这就是 SBTI 诞生的背景。

2024 年,小红书将「抽象」评选为年度关键词,官方定义是「越来越多人在面对意外和困境时选择以轻松、反转的方式一笑而过」。这个定义,把一种本质上充满攻击性的亚文化,包装成了一种轻盈的生活态度。

但抽象文化的起源远比这个定义粗粝。它最早来自 B 站主播李赣,带着强烈的嘴臭和攻击性;后来经由药水哥自降身段扮演小丑,演变成一种虚无的无意义的快乐;再到陈义的打工人,开始带有自嘲式的群体认同;最终到 2025 年,抽象文化完成了一次性别和阶层的跨越,从亚文化变成了一种更广泛的、以集体行为取代文化偶像的群体认同方式。

幸存

GPT-4o 已经下线了,蛆肉儿串儿和电子丈夫的赛博乌托邦被彻底抹除。但她在视频里的状态,和当初那个在镜头前给 AI 写道别信的女孩,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大概是她身上最有意思的地方。

她的两次出圈,都不是精心策划的结果。第一次,是因为她真的爱上了一个 AI,然后真的很难过;第二次,是因为她真的想骂一个朋友,然后随手做了个测试。她没有在追流量,她只是在做自己觉得好玩的事情,然后这些事情恰好击中了时代的某根神经。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精心计算内容策略、研究算法规律、优化发布时间的时代,一个「不在乎」的人,反而成了最大的赢家。

或许是因为,在一个被过度精算的互联网里,真实本身就成了稀缺品。蛆肉儿串儿的粗粝感,那种没有经过打磨的、甚至有点邋遢的真实,反而成了一种穿透力。她不是在「表演真实」,她就是真实的。

这代年轻人大概就是这样。他们不相信宏大叙事,但他们会认真对待一段没有实体的关系,认真对待一个荒诞的测试,认真对待那些在深夜陪伴过自己的东西,不管那个东西是一个人,还是一个语言模型,还是一段代码。

这不是什么时代的悲歌,也不是什么精神的胜利。这只是年轻人们的生活方式。

当「认真活着」的回报越来越少,这代年轻人开始用「不认真」来保护自己,而 AI,恰好成了这场自我保护最顺手的工具。一个工具,可以是电子丈夫,可以是代码生成器,可以是一套荒诞的测试题。

它的形态在变,但它承担的功能始终如一,在一个越来越难以安放自己的世界里,给人一个可以放心睡去的地方。然后,在第二天早晨醒来,继续去面对那个并不温柔的真实世界。

无用之用,是为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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