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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押品美元:稳定币之上的“第二层美元”如何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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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neira ,Tempo 代币化金融产品架构师

编译:佳欢,ChainCatcher

大多数人认为,稳定币正在复制欧洲美元的功能,并推动离岸美元体系进一步扩张。

但事实并非如此。稳定币主要替代的,只是现有体系中的部分功能,尤其是日常经营和结算所需的美元余额;在某些美联储最关注的环节,它甚至可能压低信用扩张的乘数效应。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金融中介以稳定币为基础,在其上再创造一层新的美元债权时,会发生什么?

本文将解释这条新的抵押融资通道如何运作、它要实现规模化需要满足哪些条件,以及为什么它在压力下的表现,与传统欧洲美元体系有着根本不同的结构。

稳定币引入了一种代币化的私人美元债权。即便发行方、储备资产和主要结算银行都处于美国法律边界之内,或者依赖与美国相连的银行与证券结算基础设施,这类债权在流通和抵押使用上仍可能在经济实质上变成"离岸"的。

可强制执行的抵押品控制权,打开的是担保信用通道,但并不因此创造出一项货币债权。真正的货币事件,只有在另一张资产负债表为这项针对受控代币开出的负债提供资金、进行展期,或按接近面值的价格接受它时,才会发生。

折价为"对代币的有效控制"与"可靠兑换成银行美元"之间的距离定价。弹性的来源则不同:它来自那张针对代币开出负债的资产负债表,也来自第三方资产负债表在压力之下仍愿意把这项负债当作接近面值的资产来对待。

决定性的变量包括:谁对代币拥有有效控制权,它通过怎样的法律和操作路径兑换成银行美元,实际成本有多高,期限有多长,以及当这些路径受阻时,由此产生的债权能否仍以接近面值的方式获得融资。

抵押品美元并不是稳定币本身。它是另一张资产负债表针对一笔受控代币余额,愿意开立、提供资金并维持在接近面值水平的第二层负债。

抵押品美元:稳定币之上的“第二层美元”如何形成?

严格意义上的欧洲美元,是一项记在美联储直接管辖范围之外的美元计价银行负债:它是一份交付美元的私人承诺,由某个银行机构开出,而这个机构的法律注册地、监管待遇和流动性获取渠道,都与美国境内银行不同。

更广义的离岸美元体系,还包括由交易商和市场中介开出的、以担保和衍生品为基础的美元债权。计价单位始终是美元,而开立债权的资产负债表却处在央行的直接管辖范围之外。

这个市场构成了一套私人美元资产负债表体系。一家离岸机构只需同时记入一笔相匹配的负债和资产,就能创造出一项美元债权。最终结算或许仍要经过美国支付系统,但"创造"与"结算"在制度空间上是分开的。

这种分离让非美国机构得以用美元为头寸融资、对冲敞口并完成结算,而不必时时依赖境内的央行货币。但它同时也制造了依赖:依赖展期能力、银行间信用、交易商中介,以及在结算压力加剧时向更高等级债权的转换。

债权按以下几点排定等级:面值承诺的强度、背书资产的质量、期限、市场流动性,以及获取更高等级货币的直接程度。正常情况下,做市和展期会压缩这套等级结构。而在压力之下,这种压缩会反转:对手方额度收紧,期限缩短,折价扩大,等级结构通过种种操作性约束重新显现出来。

弹性来自那些愿意在最终结算施加硬约束之前,就先行扩张美元负债的资产负债表。

在无担保通道中,离岸银行发行存款、大额存单或银行间负债,再把募得的资金投入美元资产。在担保通道中,交易商针对抵押品开出一项美元债权,由折价决定这份抵押品能支撑多少融资。

衍生品通道中,外汇掉期和远期合约不是通过一笔立即可见的存款,而是通过跨越时间的承诺来制造美元资金。远期这条腿,让银行和非银行机构得以把货币层面的资产负债表能力,转化为美元融资能力。而一笔可转让的稳定币余额只是一项即期债权,背后没有任何远期融资市场,因此完全无法复制上述功能。

在欧洲美元的语境里,"离岸"主要指的是开立负债的法律位置和资产负债表位置。稳定币获得"离岸"属性的路径则不同,它靠的是经济上的使用方式:即便发行方及其储备都留在美国境内,或依赖与美国相连的银行与证券结算基础设施,其流通、托管、质押和杠杆链条仍可能运行在美国法律边界之外。

因此,真正值得比较的是两条链条之间的对照:一边是稳定币抵押链,另一边是离岸美元融资链。把"代币"和"欧洲美元存款"直接对立起来,是错配的比较。

一笔欧洲美元存款,从诞生起就落在一张能够扩张信用的银行资产负债表上:从第一笔分录起就带有弹性。而一枚稳定币,诞生于一张承诺以储备背书的发行方资产负债表上,因此它在出生那一刻带来的只是"替代",弹性要到后来、在别处才出现。

只有当另一个中介针对它开出一项可融资的负债,并且更多资产负债表按接近面值的价格接受这项负债时,稳定币才与弹性发生关系。

稳定币改变的是离岸美元体系中某些特定层级内部的债权构成。体系本身仍在原处。

最明显的替代发生在这种情形下:持有者想要的是一笔可转让的美元余额,而不是接入一张完整的美元资产负债表。交易所、经纪商、支付公司和部分企业财资部门,可以把稳定币当作结算库存来持有。在这种用途下,代币承担了此前由离岸营运存款所履行的一部分功能。

这里的资产负债表变动是直接的。用户用一项对稳定币发行方的债权,替换掉原本对离岸银行的债权。银行失去了这项负债,发行方则新增了一项由其储备组合相匹配的代币负债。

这些储备的构成,决定了被挤走的那部分资金需求最终会在哪里冒出来。如果储备仍以银行存款的形式存在,银行体系就收回了其中一部分资金。如果储备转入国库券或回购,压力就转向主权抵押品市场和交易商中介。这种替代只是给"对银行的依赖"改了道,并没有消除它。

这种替代在营运余额层最强:交易所库存、经纪商结算余额、支付浮存和企业周转资金。到了批发性银行融资层,它就减弱了,因为这一层里的定期存款、大额存单和银行间拆放会构造出期限结构。

在外汇掉期上,它几乎毫无存在感:远期承诺和跨货币的资产负债表能力共同制造出美元资金,即期代币在其中没有任何角色。在交易商层,稳定币可以成为一项合格资产,但它仍受制于那些真正要紧的约束:资本、结算能力、对手方额度、抵押品库存。这些约束,它一个也替代不了。

被接受作抵押品的稳定币,可以支撑起一项进一步的美元债权。但在另一张资产负债表愿意为这项债权提供资金、展期或按接近面值持有它之前,它始终只是担保信用。

离岸美元体系服务于两种彼此独立的需求。

一种是对"美元余额"的需求:一项可以存储、并可转让用于支付的债权。在转账摩擦是主要约束的场景里,稳定币很好地契合了这种需求。

另一种是对"美元资产负债表能力"的需求:即获取融资、保证金、对冲或期限转换的能力。这种能力寄身于银行、交易商和基金。它消耗资本、流动性和对手方额度,并且会在环境收紧时被撤回。

还有第三种需求,凌驾于前两者之上:对这样一类债权的需求,即其他资产负债表愿意把它当作接近面值的资产来对待,而不必每一次都重新审核底层抵押品。用户需要的是一笔美元余额。杠杆基金需要的是融资能力。而现金池或第二层资金方需要的,是一项能按接近面值持有的债权。抵押品通道只有触及这第三种需求,才真正重要。

有三道测试把这几层区分开来。

可转让性。 持有者能够转移这项美元债权。稳定币轻松通过这道测试。

融资能力。 中介愿意针对这项债权放贷、提供保证金或授信。稳定币只有在合格性、控制权和折价约束之下,才能通过这道测试。

货币接受度。 由该中介所创造出的债权,本身又能否获得融资或按接近面值持有。稳定币只有到了这一步,才具备系统性意义。

企业层面的替代也遵循同样的梯度:对结算库存的替代最强,对关系型银行业务的替代最弱。一笔代币余额可以替代掉用于转移价值的那部分营运存款。但站在大多数企业现金头寸背后的东西,它一样都替代不了:透支额度、外汇授信额度、账户行、日内流动性提供方、制裁合规接口、信贷关系。

代币负责转移债权。资产负债表负责提供弹性。

在传统的离岸通道中,弹性起源于一项银行负债。

抵押品美元:稳定币之上的“第二层美元”如何形成?

(离岸银行)

存款人持有一项类货币债权,银行则获得了一笔可供动用的资金。弹性诞生在一张可扩张资产负债表的负债端。

稳定币发行产生的是一种更狭窄的结构。

抵押品美元:稳定币之上的“第二层美元”如何形成?

(稳定币发行方)

持有者拿到一项可转让债权,发行方持有储备。只要发行方保持"窄口径",就没有第二项私人美元债权被创造出来:改变的只是第一项债权的形态和位置。

担保通道从代币被用来融资的那一刻开始。折价决定了受控代币能支撑多少融资:

X = V_token × (1 − h)

其中 X 是第二层融资能力,V_token 是受控代币的市场价值,h 是折价率。这里的账务必须区分四张资产负债表。

抵押品中介的情况,取决于控制权的法律形式。质押(pledge)和所有权转让(title transfer)不是同一张资产负债表。

抵押品美元:稳定币之上的“第二层美元”如何形成?

(抵押品中介:质押结构)

在质押结构下,借款人仍然是代币的所有者。中介并不拥有全部代币余额,它持有的是一项金额为 X 的担保债权,并对价值为 V 的抵押品拥有控制权或强制执行权。其资产负债表敞口是 X,法律保护覆盖的是 V。多出来的那部分抵押品 V − X,在经济上仍归借款人所有,除非违约和平仓机制另有分配。

抵押品美元:稳定币之上的“第二层美元”如何形成?

(抵押品中介:所有权转让结构)

在所有权转让结构下,中介持有的是代币本身。假设代币价值 100、放款为 90,那么中介控制着全部 100 的代币余额,而借款人则通过"在还款后取回等值抵押品或剩余价值"的权利,保留了那部分经济上的盈余。

中介在法律上的总控制权是 V,其净经济敞口是 X。差额 V − X 并不是可自由动用的权益。它是借款人的剩余保护,内嵌在"平仓后须返还等值抵押品或结清盈余"这项义务之中。

如果这笔放款是用既有现金来提供资金的,那么中介未必扩张了自己的负债,它只是拿现金换来了一项担保敞口或所有权转让敞口。如果这笔放款是靠发行平台余额、票据、类回购债权或其他短期负债来提供资金的,那么中介就扩张了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因此,货币问题并不止于所有权是否转让。它取决于这笔放款本身如何融资,以及由此产生的负债是否被按接近面值接受。

这个区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两者的压力机制不同。在质押中,放款人的强制执行依赖于对仍与借款人相关联的抵押品所享有的权利完善、优先受偿权和变现权。在所有权转让中,中介可能拥有更强的控制权、再抵押能力或变现权,但同时也背负着一项更明确的义务:一旦担保敞口了结,就须返还等值抵押品或价值。

抵押品美元:稳定币之上的“第二层美元”如何形成?

(第二层资金方)

货币弹性在第二种情形下最强:资金方通过发行自己的接近面值负债来为这项债权提供资金。而在第一种情形下,体系只是把既有现金重新配置到了一项由代币背书的债权上,私人美元负债的存量未必因此扩张。

发行本身除了代币之外什么都没有创造。抵押信用则针对代币垫付价值。只有当放款人的债权变成另一张资产负债表按接近面值提供资金的一项资产时,那条货币的界线才被跨过。从担保放贷走向货币创造的那一步,发生在这里,绝不在更早之前。

折价为"对代币的有效控制"与"可靠兑换成银行美元"之间的距离定价,把抵押品价值转换为融资能力。而弹性本身,来自针对代币开出的那项负债,以及另一张资产负债表按接近面值为这项负债提供资金的意愿。

有四个条件决定一项第二层债权能否按接近面值获得融资。

法律控制权。 对借款人、借款人的债权人、托管方、平台以及任何介入其中的破产财产,都拥有可强制执行的优先受偿地位。而面对发行方,要问的问题则不同:赎回资格、可转让性、冻结权、账户状态、黑名单风险,以及代币持有人债权的法律地位。放款人必须清楚这套安排到底是质押、所有权转让、托管控制、智能合约锁定,还是混合式平台债权。每一种形式在违约时产生的权利都不一样。

操作控制权。 变现路径和赎回路径必须区分开来。变现取决于二级市场深度、做市商资产负债表和交易场所的接入。赎回则取决于发行方规则、白名单、结算银行、银行营业时间和赎回时点。一个把这两条退出路径视为等同的折价,是不严谨的。

折价的严谨性。 折价必须覆盖:发行方风险、储备构成、结算银行接入、赎回资格、托管结构、法律可执行性、场所深度、链上最终性、操作暂停权、与借款人之间的错向风险、做市商集中度,以及把代币兑换成银行美元所需的时间。

融资的持久性。 第三方愿意为放款人的债权提供资金,而不必每一次都从零开始重新审核代币、借款人和完整的变现路径。原始放款人对抵押品是否放心,从来就不是判定标准。只要每一个资金方都必须逐笔单独分析这笔抵押贷款,其结果就是双边担保信用,而不是一项接近面值的债权。

接近面值的融资是与期限绑定的。一项能拆借隔夜的债权,与一项能挺过多日赎回延迟、定期资金撤离或投资者挤兑的债权,并不是一回事。货币性不只是价格问题,也是时机问题。

真正的检验在于:当借款人、发行方、托管方、交易场所和结算银行各自都变成独立的风险来源之后,针对代币开出的那项负债,是否仍然是一项接近面值的资产。至于代币能不能拿去质押,那是最简单的部分。

离岸美元体系中的压力,表现为沿着等级结构向上的移动。较弱的对手方失去融资。回购出借方扩大折价。交易商开始配给资产负债表能力。此前被当作近似现金的债权,如今需要明确的流动性支持。

在一条建立在稳定币之上的抵押品通道里,先失效的是上层债权。底层代币是发行方"赎回为银行美元"的承诺。第二层债权则是中介"以该代币背书、提供接近面值流动性"的承诺。前者可以依然有偿付能力,后者却已经失去了类货币地位。

正常情况下,代币按面值交易,折价很低,中介照常授信,第二层债权被当作类现金看待。没有人会同时去检验完整的变现路径和赎回路径。脆弱之处,就藏在发行方之上的那一层。

最先断裂的,往往是抵押品条款的一次调整,远在任何针对代币的挤兑发生之前。某个放款人提高了折价,借款人收到追加保证金通知。一个拿不出现金、也补不上额外抵押品的借款人,会迫使中介去变现、赎回或在内部为该头寸融资。第二层债权立刻变得极度消耗资产负债表。

这里的算术毫不留情。一笔按 2% 折价融资的代币余额,可支撑 98 的信用:

100 × (1 − 0.02) = 98

而在 15% 的折价、二级市场价格为 99 美分时,可放贷价值降至 84.15:

99 × (1 − 0.15) = 84.15

缺掉的 13.85 总得从某个地方补上:

98 − 84.15 = 13.85

要么是一次追加保证金,要么是一次被迫抛售,要么是一次内部资金动用,要么就是一项断裂的第二层债权。

这个静态公式衡量的是融资能力的第一重损失。而真实的压力机制是动态的。V_token 和 h 并不是相互独立的变量。更高的折价压低了可放贷价值,并触发可能迫使代币被抛售的追加保证金。被迫抛售又压低了代币的二级市场价格。更低的价格反过来"证明"折价还应再提高,于是又制造出新的资金缺口。

X_t = V_t (1 − h_t)

对于微小的变化:

ΔA ≈ (1 − h_t) ΔV − V_t Δh

在压力之下,这两项会同向运动。Δh 上升,因为放款人要求更多保护;ΔV 下降,因为保证金追缴过程本身就在制造卖方。因此,折价不仅仅是对风险的度量,它可以变成风险的传导机制。

变现路径把一个融资问题转化成市场深度问题。赎回路径把它转化成银行渠道问题。内部融资则让它停留为一个中介资本问题,而这正是它变得昂贵的地方。把债权转手给另一个资金方,只有在债权仍按接近面值交易时才行得通。

交易商或平台的退出,抽走的是这样一家机构:它此前一直通过"仓储"变现与赎回之间的时间差,把抵押品转化为接近面值的资金。这与流动性下降是两码事。一旦这种仓储停止,等级结构立即重新浮现。

与成熟的离岸美元体系不同,稳定币抵押链对于那些开在代币之上的负债,并没有一套定型的"最后交易商"机制或央行互换额度架构。底层代币或许有储备。而第二层债权,有的只是它自己的融资市场。

储备质量支撑的是底层债权的偿付能力,但一旦赎回通道、结算银行或二级市场深度失灵,它对"面值流动性"不作任何担保。发行方拥有充足储备,与建立在其之上的信用体系崩溃,二者完全可以并存。

欧洲美元这个类比,只在一定限度内成立。稳定币是一种代币化的私人美元债权,即便发行方和储备都留在美国法律边界之内,或依赖与美国相连的银行与证券结算基础设施,它的使用仍可能在经济实质上变成离岸的。

储备质量支撑的是底层债权的偿付能力。而搭建在其之上的杠杆、保证金、平台信用和担保负债,要回答的是另一套检验。

抵押品合格性,还够不上货币接受度:在放款人的债权成为别人眼中一项接近面值的资产之前,一笔由代币背书的贷款,终究只是一笔贷款。

欧洲美元体系的存款通道,始于一项银行负债,并通过存款创造、银行间融资和远期美元市场而扩张。稳定币的抵押品通道,始于一项受控的代币化资产,并且只有当某个中介针对该代币开出一项负债、而另一张资产负债表把这项负债当作近似货币来对待时,它才会扩张。

发行方掌管着底层承诺,抵押品中介开出第二重承诺,而资金方则决定这第二重承诺是否具备类货币属性。折价为"代币控制"与"银行美元兑换"之间的距离定价。而在压力之下,最先扩大的,正是这段距离。

只有当搭建在稳定币之上的那项债权,挺过了从"代币流动性"到"银行美元流动性"的这一跃迁,抵押品美元才真正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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